医疗,是一份同时动用到你的心与脑的天命

医疗,是一份同时动用到你的心与脑的天命
Photo by Matheus Ferrero on Unsplash

医疗是一门艺术,不是一种交易;是一份使命,不是一桩买卖;是一份同时动用到你的心与脑的天命。医师的工作中最棒的部分,往往无关乎剂量与粉末,而是关乎发挥影响力,让强者影响弱者,让正义影响邪恶,让智慧影响愚昧。——欧斯勒爵士(Sir William Osler, 1849-1919)


「这样吧,何医师,说一说你对本部门的感想如何?」

那是1968年。当时我在牙买加金斯敦的西印度群岛大学,参加「热带代谢研究部」内科医师的晨会。热带代谢研究部是由英国医学研究委员会设立,重点在于儿童营养,尤其是针对一种名称非常奇特的疾病——红孩症(kwashiorkor),这是由于缺乏膳食蛋白而导致的疾病。儿童营养不良是二次大战过后加勒比海地区的重大问题。热带代谢研究部的重要性,可以从它的创办医师大名,看出端倪:杰出的沃特罗医师。

当时我是第三年住院医师,小喽啰一个。我在做研究,关于镰形血球贫血症成年病人的尿液酸化问题,这项研究后来发表于《刺胳针》期刊。

部门里的资深科学家是肾脏病专家厄兰医师,他是牙买加医界的巨头,日后更是登上世界舞台,成为泛美卫生组织的主席。厄兰医师团队的主要业务大都不属于我最有兴趣的领域。但是那天早上,他主持会议却问了我一个很尖锐的问题,而我从来不是羞于说出心中想法的人。

「这个嘛,」我开口了:「我不是营养学家,所以我只想讨论在病房里观察到的一些现象。病房很乾净,护理师也很有效率。但是我认为你们对待小婴儿的方式有点问题。小婴儿都不会笑,死气沉沉的……被动……眼神呆滞、没有生气。我认为那是不对的。我觉得你们应该取消不准护理师拥抱小孩的禁令。或许,」我斗胆又加了一句,「你们自己也应该去抱抱他们。」

房间里鸦雀无声,显然被我这番话弄糊涂了,或甚至是吓呆了。厄兰医师脸色铁青。我知道我没有错,但是可能有点超过界线了。我赶紧离场。

不久我便忘了那件事,专心于我的职业生涯,而我的生涯也一步一步的,将我从心爱的牙买加,引领到蒙特娄的皇家维多利亚医院和麦吉尔大学,以及日后的多伦多大学医院网,该医院网包括诸多世界级的医疗机构,像是多伦多西区医院、多伦多总医院、以及玛格丽特公主医院。时间一年一年过去,期间我与厄兰医师的关係始终保持友好,但是并不亲近。虽然我们偶尔会碰头,但从来没有再提过那天晨会的事。

时光匆匆飞逝了40多年。我的一名牙买加友人,企业家郑佰勛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晚宴,表彰我对加拿大与牙买加医界的贡献。厄兰医师如今已是西印度群岛大学的校监,受邀在晚宴上致词。于是他冒着严冬的大风雪,从华府赶到多伦多。

我万万没想到,他竟然在致词的时候,提起当年晨会的那段故事——提到我怎样鲁莽的告诉他和他的组员,他们办事不力。他回忆,当时他被我的批评吓了一大跳。「何瑞光医师当时甚至不晓得他把我们伤得有多深,」他说。

但是,他接着说道:「何瑞光医师说得对。孩子们的确需要触摸与抱抱。」事实上,那件事过后一年,该部门就聘请了玛葛丽格医师,她是一名杰出的内科医师,日后发表了大约150篇关于营养不良儿童的情绪发展的文章。触摸的重要性,成为她研究领域的一个主轴。

我那初生之犊的胆量来自何方?我也不清楚。我只是觉得,我的意见是有凭有据的,不论是从医学、还是人性的观点来看。
在那之前几年,我念医学院三年级的时候,有一次,大约12名资深的心脏科专家和专科住院医师,正在巡察病房。按照规矩,医学生是不算在巡房队伍之内的,但我还是想方设法,挤到一个听力可及的位置上,尽量多听一点医学上的至理名言。

这时,其中一名医师(心脏科专家)注意到我挨着队伍,招手把我叫到病床边,要我听病人的心跳。我很紧张,但是并不缺乏自信;我已经在心脏科病房待了三个月,而且几乎每天晚上都把时间花在帮病人听诊上头——只要病人愿意让我这个医学生做检查。
我走上前,安置好听诊器,听了大概15秒钟后,说出我的诊断。

「先生,」我说:「这是早期的舒张期杂音。声音还很轻微,先生,但我认为是主动脉闭锁不全。」
「再听一下,」他建议。
于是我又听了第二次,然后给出同样的结论:「我认为我的诊断没有错。是主动脉瓣异常。」

「你现在几年级?」
「三年级,先生。」
「你要知道,如果你的诊断错了,而且你是四年级的话,我可要把你当掉了。」
「我很确定我听到舒张期杂音了,先生。」
这时,其中一名资深专科住院医师,把他的听诊器放在病人胸口。

「这个学生说得对,」他终于开口了:「这是早期的舒张期杂音。」

或许这次事件让我对自己的诊断,有了坚定的信心。从那以后,我鲜少丧失自信。
对我来说,这个案例证明了一项关键的差异——听(hearing)与聆听(listening)之间的差异。每一位医师都受过听诊训练,但不是每位医师都会认真聆听。在心脏科领域,听与聆听之间的细微差别,很可能会造成病人是生是死的巨大差别。

听,通常是被动的和习惯性的。聆听,则暗示了更高层次的主动参与。譬如说,当你真正倾听心音时,你能侦测出与心脏健康与否息息相关的细微、但很重要的指标——响度、特性、週期时间、它的辐射式特徵、以及心音与呼吸的关係。

同样的差异也适用于看与看见,以及碰触的艺术。单单碰触脾脏或肝脏外面的肚皮是不够的。医师必须确实触诊病人的器官,判断其大小、形状、以及与周遭其他器官和组织的一致性。

医学既是科学,也是艺术

一般说来,医疗实务也被视为科学。事实上,科学本身也有医学的根源。在现代,是科学带动我们人类踏上一场极度宽广的发现之旅,探索人体及其容易罹患的无数疾病。在上一个世纪,该旅程是由日益複杂的仪器所促成的,这些仪器能测量、描绘、并分析我们的静脉与动脉,我们的器官与脑袋。

如今,我已从事医疗实务将近五十个年头了。这段期间,我亲眼目睹了近乎奇蹟的变化,包括:我们对疾病机制之知识的惊人进展,我们对生化学的了解呈指数成长,我们的科技发展神速,促使诊断、预防和治疗成效得以持续改进。许多这类进展都是紧接在医学科技的壮观突破之后。然而儘管如此,我认为,

「医学」这个名词本身源自拉丁文medicine,意思是治疗艺术——仍然既是科学,也是艺术。

最明智的医师都晓得,科学并非无所不知。医疗科学有它的局限,而且难以理解的健康和疾病祕密,往往不会把天机洩露给显微镜和试管,洩漏给磁振造影和电脑断层扫瞄,或是洩漏给X光机和腹腔镜检查。

根据定义,科学本身是暂时的:我们的知识(亦即来自实验结果、以及再实验的结果),唯有在更高明的知识取代它之前,才是成立的。医疗上就有一个好例子,譬如胃溃疡。几十年来,医学界一致认为溃疡是由不当的饮食或压力所造成。如今,大家广泛认为,起码有90%的十二指肠溃疡是由细菌造成的。在最终的分析,医师知道,许多谜团依旧未解——会造成症状但没有正式名称的病况,或是有名称但是不具有效疗法的疾病。正如已故的伟大医师暨散文家路易士.汤玛斯曾经说:「我所知道的最扎实的科学真理,就是我们对大自然依旧极度无知。」

事实上,我甚至认为,我们在科学与技术方面的进展愈大(也就是我们累积的武器愈多),医学专业中的艺术部分就愈是岌岌可危。

我口中的「医学的艺术」到底是指什幺?

我指的是:第一,要更强调人的因素——就是我注意到,金斯敦热带代谢研究部里缺少的那种人性。
我指的是:把三项主要的人类感官——视觉、听觉和触觉,放到预防、诊断及治疗的病医关係里,更为核心的位置。
我指的是:学习如何成为病人的维护者,包括在医学社群之内,也包括在医学社群之外。
我指的是:将同理心、直觉、打破框架的思维、以及关注力,带给整个病人(包括身与心),带到病床边或是诊疗台旁。

而且我指的是:学习如何恰当的照护我们没有能力帮助的病人,不论是因为他们的病况已是末期,或是正如现代愈来愈常见的,因为我们无法为一组身体不适的症状,给出一个特定的名称。

随着複杂度的增加、医疗费用升高、候诊时间变长、以及机构变大,对病人来说,愈来愈难穿梭于迷宫般的现代医疗体系中。在这种情况下,医师在自己庞大的知识库中补充一些人情味,也就更为重要了。

接下来,我将在本书中探讨这些议题,我想从几个有利的位置出发——从我自己50年来的病例档案中;从我打过交道的病人的观点;以及从我在蒙特娄和多伦多的杰出同事的观点,他们对于如何为照护添加更多价值,自有宝贵的看法。

这本书,我希望能为两种读者而写:一方面是为医学界整体而写,尤其是即将上任的新一代年轻医师,他们显然必须担负决定未来医疗实务的最后责任;另方面,也是为普罗大众(病人)而写,他们或许能利用这些篇章里的小故事,来寻得更高级、更合乎人道标準的照护。他们需要这些,而且他们也值得拥有。

(本篇摘自《医学的艺术》)

医疗,是一份同时动用到你的心与脑的天命